我们在上一小节考察的新约经文也同样传达了政府的暂时性。神差派政府官员通过赏善罚恶推行公义(罗13:3-4;彼前2:14),以此让百姓平安无事地度日(提前2:2)。对于享有这些益处的人来说,值得他们为之感恩。但是新约从未归给政府比这更大的任务。政府官员不能赦罪,不能使百姓与神相和,或者开启新创造(usher in the new creation)。政府官员可以佩剑(罗13:4),但是他们不能使用“天国的钥匙”,因为这是基督交托给教会的(太16:18-19)。
(改革宗的)两国论,就其对神如何通过人类的机构和政权来治理现今的世界这一点的关注来说,范畴大体上类似“两种权力”说,但两国论的范围要远比这宽广得多。图伦丁对于两国论的理解扎根于基督论,尤其是基督的君王职分。他在着手讨论这个题目时说:“在所有事情之前,我们应当区分这同属基督的两重国度:一个是自然或基本的(natural or essential)国度,另一个是中保或经世的(mediatorial or econimical)国度。”基督以真神和道(Logos)的身份治理前者,以道成肉身的神—人(God-Man)治理后者。祂以护理之工治理前者,以救赎恩典治理后者。自然的国度平等地遍及每个人,而中保的国度单单涉及教会。因此,基督通过呼召、掌管和保守教会来治理中保的国度,并在来世使其完全。[7]若使用政治神学相关的术语,就是说:首先,中保的国度基本上包括的是基督对于祂所买赎和将在来世使之完全的百姓的统治,而教会是这个国度在今世的制度表达。第二,图伦丁和其他改革宗正统神学家认为,“自然国度”的观念与对政府的本质和权柄的理解尤其相关。尽管如此,既然基督的自然国度平等地遍及万民,可以推断这世上所有其他的合法机构也以某种方式反映和表达了基督普遍的护理性统治(providential rule)。
荷兰神学家、政治家亚伯拉罕·凯波尔(Abraham Kuyper, 1837-1920)是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最有影响力的改革宗社会理论家。凯波尔的社会思想发展了早期的两国论范式,尽管学者们往往忽视了这一点。他调整这个范式的方法有三个特点,值得现今研究者的注意。首先,凯波尔发展出关于普遍恩典与特殊恩典的详尽教义。前者指的是神对现今世界的保守,而后者指的是新创造的救赎性完成(redemptive achievement of new creation)。凯波尔将普遍恩典归功于作为创造中保的基督,把特殊恩典归功于作为救赎中保的基督,这反映了几个世纪前基督双重王权的理论。第二,凯波尔尤其将普遍恩典建立在大洪水之后神与挪亚所立的约。最后,通过领域主权(sphere sovereignty)的概念,凯波尔界定了人类生活中很多相互独立的活动和机构,当普遍恩典供养着按神的形象所造的人类的诸多能力,并且允许这些能力随着文明的开展而开花结果,人类的这些活动和机构也在有机地发展。[9]
在更广泛的基督教神学历史中,人们很难找到比优西比乌(Eusebius of Caesarea)的《教会史》(Ecclesiastical History)更让人惋惜(并且明显)的让步。优西比乌并没有打算对君士坦丁和罗马帝国作系统的神学分析,但是他将一个特定的国家(甚至将一位特定的统治者)与旧约预言的应验以及基督国度在地上的实现联系在一起。优西比乌将君士坦丁描绘为一位十分敬虔的人,正如摩西推翻法老的暴政,君士坦丁也在神的带领下把罗马从暴政中解救出来。因此,优西比乌在他的时代写道,人们看到了诗篇46:9-10和37:35-36中预言的应验:刀兵止息,恶人终必剪除。君士坦丁扫除了世界对神的憎恨。[22]
政治理论家詹姆斯·斯基伦(James Skillen)提供了一个改革宗的例子。斯基伦所从事的“新加尔文主义”(neo-Calvinist)思想路线在上个世纪许多改革宗圈子里很流行。斯基伦的神学观点基本沿用了典型的新加尔文主义框架,强调神造万物本为美好,由于人犯罪堕落扭曲了受造界,以及神通过基督对整个受造界施行拯救。[33]同时,他还依托圣公会新约学者赖特(N. T. Wright)对圣经大叙事如何展开的理解。[34]斯基伦沿用了赖特、新加尔文主义者、科恩和罗伊特的一个共同主题,他强调圣经并不是关于“灵魂得救”,并且警告对来世的过度(甚至新柏拉图主义式)关注。[35]虽然斯基伦勤于多方论战,但他发现两国论是展示他自己异象的一种非常有用的反衬(foil),尽管他承认其他改革宗作家——包括加尔文和本文作者——都主张某种形式的两国论。[36]对斯基伦来说,神从来都只有一个国度——从最初的创造到最后的成就。这个国度“包含今世所有的人类治理经验”,因此,“今世的好政府并不属于神国之外的另外国度,而是神用来建设我们主耶稣基督国度的部分材料。”现今的政治生活“在耶稣建立的国度中得以成就”[37]。斯基伦不仅将政治活动与基督的国度相联系,也与基督的救赎工作相联系。“基督的灵正在更新今世生活的各个维度”,他写道,因为“基督的事奉是宣告达成神造万物的旨意,即调和(reconcile)与救赎人类的各个方面——所有的牧养、教学、家庭关系,经济机构和政治实践”[38]。因此,当基督徒寻求“对此世生活与来世新创造之间的关系有一种更好、更完整的认识时”[39],基督国度的异象应当引导基督徒的政治参与。
天主教神学家大卫·辛德勒(David L. Schindler)捍卫一种类似的观点,我认为他为此在政治的暂时性方面作出了妥协。梵二会议推进了共融(communio)教会论,辛德勒在此背景下发展出他的观点。他将自己的思想跟罗马天主教的一股思潮进行了对比,这股思潮在过去半个世纪影响深远。例如,约翰·默雷(John Courtney Murray)、理查德·纽豪斯(Richard John Neuhaus)和迈克尔·诺瓦克(Michael Novak)提议对英美自由主义传统作一种温和、保守的解读,使之与罗马天主教相协调。与此相对,辛德勒试图揭露自由主义是一种有害的世界观或意识形态,它在自由、中立性等问题上与天主教的基要信仰相违背。[40]辛德勒从一种不同于默雷的自然—恩典关系(nature-grace relationship)概念出发,[41]按照辛德勒的观点,“基督徒在世界中的使命……是作为教会而存在,从而协助将所有自然秩序,以及所有使自然成为文化的人类(政治、经济和文化)秩序,引入共融之境。”他解释道:只有在达到这种共融时,世界“及其所有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秩序”,才是完全的世界。因此,教会的使命在于代表整个宇宙,“让共融—教会(communio-Church)体现在世界的各个领域中”,但是完全的共融只有在来世才能实现。[42]辛德勒坚持教会和国家有法律上的区别,并且拒绝以任何强制手段达成这些目标。[43]同时,他说,教会必须“以自身渗透世界,进而渗透其中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秩序”,并且只有参与共融,现实的任何方面才能“得解放并且归荣耀与神”[44]。所有的基督徒都必须自问:“我每天应当如何具体地以耶稣基督的爱渗透到我最直接参与的社会、经济、政治和教育机构中去?”[45]